崔沂南似有所动,但见宁婉兮怀中小儿小嘴一拱一拱,发出咿呀的声音,甚是可爱,便狠下心来,道:“如此,我便随你走一趟,谅你们也不敢耍什么花样!你在此等着,我很快便出来。”
此举,崔沂北声称有诈,极力阻止,并要求城楼弓弩手放箭,射杀一干人等,被侯坤力劝而止。
崔沂南心意已决,为了那个不知是不是自己儿子的孩儿,他可谓是什么都能放下。
他此行带了十几人前往,这十几人也全都是南械城精锐。崔沂北为防他一意孤行,特地安排自己的儿子崔明放随行,好在他与君华衍结盟之时,趁机破坏。
崔沂南本想着,君华衍如今被逼谋反,已入死境,对自己必是有所求,才会不顾一切要请自己入南渠。因此想着自己若是帮了他的大忙,该提出何等要求,甚至态度可更加傲慢些,好让他姿态更加卑微。
然而,当他们一入南渠境地,君华衍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对自己奴颜屈膝,甚至看都不看自己一眼,便旁若无人地对宁初尘嘘寒问暖,这令随行的崔明放等人不满。
再看南渠城内将士甲兵皆庄严肃穆,个个神筋傲骨,实力不容小觑,就算拼尽南国所有,也未必有胜的把握。
这一吃惊,竟把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要求忘记得一干二净,连架子都忘了摆。
不过即使是摆起架子,他崔沂南恐怕也不及君华衍那么随意一站来得威严。毕竟自己虽为一方诸侯,却生得貌丑,而君华衍身为武将,除了一身铜皮铁骨,更是玉貌清雅,风姿过人,实在是未战,在气势上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。
再看他与宁初尘两情缱绻,两人同样是绰约清姿,高雅端庄,一个是人中龙凤,一个却是秀丽佳人,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对宁初尘问候完了,君华衍这才想起崔沂南等人,抱拳行了个常礼:“在下君华衍,见过崔将军。”
崔沂南本为周国在时所封的破风将军,这些年独霸一方惯了,听别人叫自己最多的无非是主上,主公,或者城主,这声将军倒是有些生疏。
只是他们如今身在别人地盘,自然不可强求别人按照他们南国的规矩称呼,甚至,身为王爷比他高出的不是一节两节,人家还这般礼贤下士,已经算是难得,也就没计较那么多了。
二人进内室密谈,崔明放道:“伯父,我可否四处走走?”
崔沂南有些迟疑,君华衍倒是大气:“公子请便!”
崔沂南一直对那婴儿之事耿耿于怀,一入内室不见了孩子,却有些挂念,便直言道:“在来的路上,听王妃说起,那个是我的孩儿,不知王爷可否准在下与那孩儿滴血验亲?”
君华衍知他心中疑惑,也没有反对,便让人备下清水一碗。
崔沂南与孩子各挤血一滴,孩子顿时大哭,那哭声撩拨得崔沂南一阵慌张,却见君华衍神色漠然,仿佛一点也不在意一般。
两滴血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
崔沂南似被什么震动一般,又担心这水有诈,便对君华衍道:“你也来验一验!”
君华衍勾了勾唇角,知道他对子嗣一事慎重,也不多说什么,割了手指,也滴了几滴血进去。
毕竟不是亲生父子,他的血被晾在一边,一动不动。
这下崔沂南彻底说不出话来。
只是南国的医官一直说自己曾经受伤,不可能有子嗣,后宫那些妇人更是多年来没有一个怀上过孩子,却是何缘故?他心里一阵堵得慌。
“怎么会这样?怎么可能?”
君华衍佯装听不懂,问道:“崔兄,何事?”
崔沂南立即回神:“没事,只是有些感慨,我如今这个年岁,才有此生中第一个孩儿,实在是老怀安慰。”
君华衍慨然而叹:“崔兄长本王几岁而已,本王如今这个年岁,不同样膝下寂寞?只是父子之间,也需得靠缘分罢了。”
“王爷说得极是。”崔沂南见两人同病相怜,适才不适之感稍稍释然,“既然已经证明这是我的孩儿,不知王爷可否让在下带回南国亲自抚养?”
君华衍轻轻一笑:“崔兄何必急在一时?初尘和本王都膝下无子,定会好好照顾这孩儿,崔兄若想来看望,可随时到南渠。”
崔沂南脸上顿时阴郁:“王爷想借我的孩儿来威胁于我?”
君华衍诚然:“并非如此,本王只想保护这个孩子。崔兄不必生气,这孩子如今很快就要满月,还没取名字呢,崔兄以为,该取个什么名字才好?”
崔沂南不耐:“取名字是那些文人做的事,我怎知该取什么名字为好?只是轮到我儿子这一辈,当以明字作为字辈。”
君华衍凝眉一想,须臾道:“明字为辈,不如叫明起如何?”
“明起?”崔沂南喃喃念道,“崔明起,王爷是想借此次起兵,给我儿子取个这名吗?明起,不过确实是个好名,人生起落,若是出生在起之时,说明他此生没什么坎坷,王爷果然好文采,在下佩服!”
君华衍淡然笑道:“崔兄过誉了,此次本王请崔兄来此,是想商议南境与南械城合纵一事。南境与南械城相聚不过几百里,二十几年前本同属周国,只不过崔兄当时不满越氏克扣军饷,才愤然独立,如今快二十年过去,南械城依然屹立不倒,实在是崔兄的本事。”
崔沂南笑道:“说到本事,在下自是比不得王爷,七年前那场战役,王爷虽然大败,但是所率兵士仅几百人,对抗我们南国数万人,却一路杀到我城门之下,令我南械城上下惶恐,至今想来,仍是心有余悸。如今王爷更是仅率五万人马举兵谋反,就有信心与大燕百万雄师对抗,这样的雄心壮志,在下自叹弗如。”
君华衍一阵苦笑:“崔兄何必拿本王说笑,本王此次举兵,实在情非得已。本王一向自诩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,谁料竟得陛下如此对待,刚刚平定冀州之乱,陛下便在沿途设下伏兵诛杀。本王心灰意冷,这才不得不反。”
崔沂南亦叹:“想起前周朝,越氏虽然昏庸,才导致百姓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。本想着换了个皇帝,会改善这样的状况,谁料君氏登基之后,不仅没有半点改观,天下百姓更是挣扎在水火之中。我知道自己没有帝王之才,自称南国,也不过是过一过为人君的干瘾,若是天下能大定,我也准备举国献降。只是眼下……”
“崔兄有话不妨直言。”
崔沂南一叹:“眼下天下越来越乱,我南国也无所适从,想必那云王正乐见这一情景,他慕容氏才能趁势而起,不知这样一场混战,何年何月方可罢休。”
君华衍知道他有心试探,只要他提出归降,崔沂南便可尽情地提条件,当下也不着急,道:“崔兄不必担忧。天下大乱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云王疾风之兵,厉害之处就在于他的迅捷,但是对于防守,却实在平庸了些。本王曾经派人查过他的城池,倒是极有信心,只要崔兄不趁机攻打南渠,本王半年之内便可取下云州十四郡。”
崔沂南有些不敢相信:“半年?王爷可是在说大话?我没有听错吧?”
君华衍却觉得有些为难:“半年时间的确有些长,只是南境如今危机重重,本王不可能调动全部兵力前往云州,至少要保证在各方诸侯兵力到达南境时,南境还有能力抵御一阵。”
崔沂南有些惊异,四面八方前来围剿的兵力,没有五十万也有三十万,南境如今兵力如何?最多不过二十万,若是真有心攻打云州,至少要发兵十五万前往,难道他打算仅用五万兵力留在南境?还是有意想攻打南械城?
怀揣诸多疑问,他问道:“王爷带到南境的兵马是五万,那么敢问,王爷当初平定冀州之乱时,燕帝给的人马是多少?”
“五万。”
“那冀州城内叛军多少?”
“冀州原有守城军十二万,起事者不足八万。”
“王爷难道平乱之时,没有费掉一兵一卒吗?”崔沂南更是诧异。
君华衍静静地喝了口茶,道:“当然有,不过是劝说了冀州几个发动叛乱的将士罢斗而已,也因此死伤少了些,不过损失几千人而已。我与薛氏本就是故旧之交,我的薄面倒还管些用处,他们竟也听了进去。”
崔沂南惊道:“王爷真乃神人,借力打力,想必若是将来攻陷云州,必定也要借冀州之力合围而歼吧?”
君华衍手指在茶杯口打转,凝眉道:“那是后话,冀州虽与云州领土相当,但是实力却大大不如,他们未必敢插手。”
崔沂南心中暗道:“好你个陵襄王,竟然有所保留。”既然有了冀州作为支援,那南境的兵力着实不容小觑,更是可完全腾出手来对付南械城。只是君华衍此人城府之深,心计之厉害,实在令人不安,平定叛乱竟如同走马观花,走个过场,这人脉之广,手腕之厉辣,当真令人不可思议。
“王爷诚不欺我,冀州叛军规模庞大,燕帝仅仅给你五万人马平乱?”
君华衍心中暗笑,实则一片凄然:“崔兄有所不知,陛下对本王忌惮多时,当初只肯给三万人马,其余的两万,是我千辛万苦争取而来的。他巴不得我死在冀州,哪里会给我更多的人马。”
崔沂南越想越不安,别说开战,就是明起在他手中,他就已经什么都顾不上,哪里还有心思开战?
崔沂南强装镇定:“王爷既然要留明起在你身边,不知王爷将来大业得成,登上九五之后,会不会封明起为太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