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沂南等人攻取云州,已经历时六个月。前线传来消息,君瑶依身负重伤,君华衍只好亲自上阵,将南渠交给许攀打理,便前往云中郡,换回君瑶依。
这一仗,又打了将近一年。
云州不堪重负,终于投降。听君华埙说,慕容舒与崔沂南在城门外单打独斗的三天,可谓是惊天动地,古今少有。这一场比试注定要名垂青史,破风将军重拾昔日威名,声名大噪。君华衍趁着这个当口,顺势取下云州四十三郡,加之冀州早有心归降,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,云州、冀州之地已全归君华衍名下。
君华衍凯旋归来时,锦月的孩子刚刚满月,正是双喜临门。
此时为了陵襄王的封号一事,部下商讨已久。
因陵襄王之称是燕帝君华练所封,而君华衍意在推翻君华练的统治,因此,便当不受此封号。只是,君华衍与君华练本为同胞兄弟,若是将来功成,作为同一宗族,也不好改了大燕的国号。因此,徐前庶提议,君华练为大燕王军,君华衍不如改名为北燕,陵襄王之名不改,只是从此不再是王爷,而是称之为大王,等到来日攻取长安,登基之时,再改为皇帝陛下。
一年多的征战,已让江山四处苍夷,满目血迹。君华衍下令整顿黎民,三军将士之中,三中之一披甲种田,其余的继续操练,到来年再换另外一批。这是从未有过的制度,也大大降低了军饷不足的风险,百姓赋税降了十分之三,温饱问题得到很好的解决。
因着将士披甲种田,家属可以再免十分之一的赋税,因此从军人数大幅度上涨,等到三年一个轮回,除了军中粮草问题解决之外,君华衍手中兵力也大幅度上升,各地加在一起,已达八十万,除了镇守各地之外,可用兵力也有三十万以上。
虽然这几年战果颇丰,但是宁初尘却身体每况日下,很多事情上早已力不从心。君华衍在与众将士讨论进攻方案时,她就在一旁默默琢磨战地沙盘,有时提出的意见一针见血,十分精辟,连一向自负的崔沂南都赞不绝口。
西戎大宛王递了一封书信前来南渠,说牧场刚养出一批品质优良的战马,不日便可送到南境为陵襄王祝贺。
此时,破洛那对宁初尘尚未死心,再次提出要以五千战马换取宁初尘一人。
君华衍再度一口回绝。
破洛那并不气馁,对君华衍一片诚然:“我知自己有些不自量力,但此举确实是为初尘考虑。她如今身子每况日下,越来越不济,却要跟着你四处征战,东奔西跑,你可有想过,她能撑到几时?”
宁初尘的身子对君华衍无非是个致命软肋,只是他毅然决然:“如果这世上有能医好初尘的方子,我愿意用这天下来换。大宛王此次前来南渠,当知我必定不会允许让你带初尘离开,如果你能救她,我可以不惜任何代价。”
破洛那惑然:“包括你如今来之不易的土地,你都可以不要吗?”
君华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:“当然。”
破洛那自觉惭愧非常,只好如实道:“西藏的藏雪莲,长白山的千年血参,两种皆是当地最名贵的中药,有续命之效。这些年我研究医书,已经将两种药物加上天山上万年不化的冰川炼成续命丹,只要你肯放手,我必定可以保初尘活到八十岁,于大家都是一件好事!”
君华衍微怒:“若你真想救初尘性命,就该将续命丹相赠,如今却是以此要挟,强行要带她离开?”
破洛那冷笑:“我为了这颗续命丹,花了整整三年,大王想不花一点代价就拿走,未免太不厚道了些。我说过,五千战马,换取一个女人,于你而言,是稳赚不亏的买卖!”
君华衍肃然,一字一句道:“那是我最心爱的女人,是我身体的一部分,我不能没有她。当年我不会拿她来交换,现在也不会,以后都不会。”
“可你却不能保她平安。没了续命丹,她活不过三年。”
君华衍忽觉全身一个冷颤,巨大的心痛渐渐侵蚀全身而来。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,若执意强留拥有,到底是对还是错?
“大宛王此话差矣。”宁初尘踏雪而来,清冷而绝尘的风姿不减当年,只是在这皑皑雪景之中,整张脸苍白得和天地融为一体。
她对上君华衍犹豫的目光,又向破洛那道:“即便大宛王有这续命丹,我离了六郎,也活不了多久。”
破洛那情急道:“你这又是何苦?”
宁初尘握住君华衍手掌,坚定道:“大宛王不知情之为物,以为情是占有,然而事实不然。从十几年前,长安之乱,我侥幸生存下来,之后的那十年,我都没有感觉自己活着,只是没有死掉而已。直到遇见了六郎,我才知道生命的意义,他让我活着,我为他所做的任何事,都觉得可以改变这个世界,尽管只是改变了我的世界,我依然很满足。可你若强行将我带走,即便延续了我的生命,我依然觉得毫无意义。因为那样的延续,也只不过是延续了我那十年行尸走肉的生活,没有半点生气,那不叫活着,那样还不如死了,一了百了。”
破洛那懊悔地挥了挥长鞭:“你们汉人总是喜欢咬文嚼字,我实在说不过你。什么活着,什么没有死掉,不过都是你们自欺欺人的说辞。五年前,我既没有本事带你走,想不到五年后我依然一无用处。初尘,我们草原有什么不好?天高云阔,自由自在,策马奔腾在一望无际的草场上,多逍遥!”
宁初尘看了看君华衍,那抹温暖的目光,已经让她难以自拔:“可是,那里没有六郎,再好也不外如是。”
君华衍眼前被雾气所蒙,不顾外人在场,将其揽入怀中:“初尘……”
破洛那此行一无所获,负气地要离开,却被宁婉兮叫住:“喂,那个谁!”
宁婉兮已经长成大姑娘,身材修长,阳光秀丽,与初尘的病态形成鲜明对比,甚至从她从山坳下出来的那一刻,破洛那竟觉她自带光芒,果真明艳不可方物。
他看了看四周,空无一人,再看那女子直直朝自己而来,这才确定方才那声“那个谁”叫的便是自己,惑然道:“姑娘,你是叫我?”
宁婉兮爽朗笑道:“西戎汉子,你不认识我了?五年前,你可救过我和姐姐的性命!”
破洛那这才想起,当年那个稚气犹存的小姑娘,如今长大成人,竟活脱脱一草原仙子降世!
“原来是你!”破洛那无力地应了一声,带了些怨气,“当年多亏了你暗中给陵襄王做记号,引他前来,不然,宁初尘早就是我的人了!”
宁婉兮却一本正经地摇头:“大宛王是恺悌君子,怎么会强人所难呢,即便你强留姐姐在你身边,她终归不属于你。这个道理你当明白!”
破洛那冷笑,像是自嘲一般:“我当然明白,只是我把她留在身边,就算是将她奉若神明供起来,我也乐意!”
宁婉兮莞尔一笑,摇动手指:“愚不可及!”
破洛那诧异道:“什么?”
宁婉兮笑而一叹:“神明是死的,你供起来又能如何?可我姐姐却是活脱脱的尤物,你这不是明摆着诅咒我姐姐吗?”
破洛那冷冷道:“何须我诅咒?就你姐姐这样,估计也熬不了几年!”‘宁婉兮收敛笑意,沉沉道:“大宛王豪气干云,实在人中龙凤,只是眼光着实不佳!”
破洛那薄怒:“什么?”
宁婉兮慨然一叹:“你想啊,你堂堂大宛的大王,以五千战马,来换一个病怏怏的女人回去,那个女人还整日给你脸色,你又说你情愿把她供起来,依我看,你还不如去找个好一点的画师,把姐姐的无双玉貌描绘出来,日日挂在床头睹画相思,也好过浪费这么多良马不是?”
破洛那嗤然道:“画是死的,人是活的,这怎么能一样呢?”
宁婉兮道:“可是你那样娶回去的姐姐,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?”
破洛那愤然挥了鞭子,一阵愁绪涌上心头。
宁婉兮与她并肩而立,道:“大宛王你也不必丧气,姐姐虽然是世间少有,但是要知道,这世上又不止姐姐一个女子。那位黎萧黎庄主前几年还不是爱姐姐爱得死去活来,如今照样说放手就放手,还娶了我们大王的妹妹。两人现在日子过得舒畅,哪里还记得当年为了姐姐什么都不顾的情分了。大宛王难道不想有朝一日和黎庄主一样,将对姐姐的爱恋消沉下去吗?”
破洛那对君瑶依之事也有耳闻,只是那样的女中豪杰自然可以与宁初尘相提并论,然而除了她之外,貌似也没有谁了。
“你说得轻巧,这世上的女子有几人能比得上卫国长公主?”
宁婉兮看着不远处的黑马,吹了口哨唤它前来,利落地上马,爽朗道:“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发现了!”
“驾!”英姿飒爽的宁婉兮驾着黑马,那股干练之风,顿时惊起腾腾残雪,看得破洛那一阵出神。
三个月后,破洛那以五千战马为聘,迎娶王后之妹宁婉兮为妻。宁婉兮临走前,将一描金锦盒递给宁初尘,泫然道:“这些年,承蒙姐姐的养育和教导之恩,婉兮没齿难忘。婉兮此去,怕是再难与姐姐团聚,这是我的最后一点心意,请姐姐万望莫辞!”
宁初尘将锦盒藏于袖中,姐妹二人相拥而泣,待到迎亲的车驾走远,宁初尘打开锦盒,里面却是一颗药丸,正是可令自己起死回生的续命丹,顿时潸然泪下,喃喃道:“婉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