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著静静地走到文姜的身前,他的手怜爱地抚上她的头,缓缓开口道,“焕儿……”
久久地,文姜颤抖着抬起了红了双眼的头,她的发髻落了下来,手中握着一只白玉簪子,手心已经被簪子刺得就出血来。
“著哥哥……”
文姜声音微哑地喊了他一声,她的双手抱紧身旁的这世上唯一疼爱她的人。泪水,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姜著心疼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,轻轻抚拍着,就像在安慰一个委屈的孩子。没错,文姜只是一个孩子,只不过出生在帝王家,她的命运是苦涩的。姜著心里无数次地想着,倘若他们都只是普通的百姓,倘若他们都没有高高在上的地位,倘若他们没有国家存亡的束缚,倘若……她只是他生命中出现的唯一女子,那么一切都会好的。
文姜冷静了一些,她渐渐的开口,语气里充满无助与绝望,“我以为,姐姐她会幸福地生活。著哥哥,宣姜姐姐她做错了什么?为何上天要如此待她?”
姜著眼里冷冷地,叹气后道,“宣姜,她什么都没有做错。甚至比起各国女子,她都要优秀一些。”
他没有再言,他知道,关于宣姜死讯的任何一个字都会如匕首一般深深刺向她。
“是卫国宣公!是他毁了姐姐的人生!我要亲手杀了他!”
文姜咬着牙,抹掉脸上的泪痕,狠狠道。
姜著摇摇头,不,他不想让文姜这样,他不想让文姜一世活在仇恨的阴霾里,他不想让文姜面对这个世界残忍的一面。这些,由他忍受便足够了。文姜是他一生唯一想要保护的人。
“焕儿,害宣姜的是各国纷争的阴谋,是这个阴谋重重的世代。你不要……”
姜著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。是啊,这个纷争不断的世界,这个混沌不堪的世界,一滴清水要如何存活?宣姜不就是那个悲惨的例子吗?
“焕儿,宣姜的仇,我定会血恨。你要振作起来,不仅是为了自己,而是带着宣姜的一份,好好活着,知道吗?”
文姜渐渐停止了哽咽,她的目光涣散,泪水干涸。姜著从怀中掏出创伤膏药,轻轻涂在她的手上,撕下身上的衣衫,缓缓包扎在她的手上,双手温柔地将黑色的布裹在她惨白的手掌。文姜一动不动,仿佛失了心魂,又仿佛在思量什么。
姜著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,他抬手理好文姜的长发。小时候,他为了哄因母妃去世而日日寡言的文姜,学了这盘发的手艺。而如今,文姜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,她是视宣姜如何等重要的存在啊,她是多么害怕失去她啊。姜著想着想着,顿了顿手。焕儿,我在你心目中,又是怎样的存在呢?
姜著理好了文姜的头发,将白玉簪子插回她的头上。他把手搭在文姜的肩膀,此刻,他不知如何去安慰。
文姜哑声地开了口,“我要去找姬忽,唯有他看见了那一幕。或许,他知道,姐姐不会死。”文姜自己心知,那一夜,姐姐不堪凌辱,投入池中。而自己,就在那个诺大的宫墙里,就在那个种满兰草的花园里安然睡去。姬忽抱着她,经过了姐姐的身边,那近在咫尺的距离,让她悔恨得,内心流出血来。为什么,那么近的距离,她却抓不住最亲的人。她说过,她讨厌黑暗,因为天太黑,心爱的人,她抓不住。或许以后她就会明白,她抓不住心爱的人,与明暗无关。即是天亮了,亦会如此。
文姜站起身,身体颤颤巍巍。姜著拦在她的身前,“焕儿,不要这样。姬忽他……”
正欲开口,文姜推开他的手臂,拼命地跑出了种满兰草的院子,朝着外殿宫门的方向,拼命地奔跑。姜著想要伸手抓住她,他的手落空,就这样停驻空中,许久。
姬忽,你不要走。为什么姐姐的死你没有对我透露半字?为什么当初卫都城门前你要伸手打救我?为什么,如今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用同一双手推我于万里之外?为什么,我当初所有的期盼一瞬间转瞬成空?为什么……
文姜的泪水再一次汹涌出来,掺着点点鲜血。她攥紧的手中流出血来,却隐没于玄黑的布帛。
宫门之前,一个身着湖碧衣袍,面若镜水的男子,翩翩而立,他双眸深邃,缓缓撩开马车的车帘。
宫门口,侍卫嘈杂道,“文姜公主,没有王上的命令,您不能出去!”
“殿下,您还是回去吧。”
“姬忽!”
被侍卫拦在门内的文姜,她喘息极速,声音沙哑地叫住不远处的湖衣男子。文姜声音沙哑地叫住面前的湖衣男子。
姬忽抬手,示意侍卫放开她,他面无表情地,冷冷道,“忽与文姜公主有事相谈。诸位念忽初来齐都,还请通融。”
普天之下,人人敬重郑国世子姬忽。侍卫放开了歇斯底里的文姜,退了下去。
姬忽朝着她走了过来,他轻轻地伸出左手。
伏坐在地上的文姜满面泪痕,望着面前伸过来的手,伴着熟悉的淡淡幽香。她的心中一搐,多么熟悉的手,多么熟悉的味道啊!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,在黑暗里将她狠狠地推开。她避开姬忽的手,匍匐着爬了起来,白石的地面被她的手掌染上了血色。
姬忽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,从前文姜没有发现的是,他一如既往的温和里,没有丝毫其他的情感。
“文姜公主,请节哀。若是你对忽隐瞒此事而恼怒,忽毫无怨言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
文姜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。姬忽,果真我对你而言,仅是一个让你毫不在意的人吗?
“姬忽,为什么,为什么姐姐投池你不肯告诉我?难道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死去?为什么你如此绝情?”
悲伤中的文姜无多思考,她只知道,姐姐的死,他是知道的。她想到曾经自己对姬忽的深情,又想到姬忽冷漠经过姐姐未寒的尸体身边的冷漠,只觉得,她的心在灰飞。
姬忽的手动了动,无言。良久,他看着冷静下来的文姜,道,“见到她时,已是定局。忽无力回天,一路的隐瞒,确实是忽的想法。文姜公主对长公主的情义,着实令忽生羡。所以,长公主新婚过世,公主自是接受不得。隐瞒此事,是忽的主意。”
姬忽丝毫没有退去,他的表情淡然,似是要杀要剐的模样。
“我恋你多年,却被你一口婉拒。姬忽,我对你而言,果真如此波澜不惊吗?”
姬忽缓缓开口,他的表情,云淡风轻,“文姜公主绝代风华,忽不曾妄想。”
文姜的眼眸绝望地看着他。姬忽补充了一句,“忽与公主,无缘罢了。”
无缘?文姜觉得,此刻的心境轰然崩塌。她曾幸福底想过,最亲的人,就在宫里等她;最爱的人,就在她的身边。如今呢……
冷静下来的文姜意识到,自己的确是太过冲动了。姐姐的死,与他无关。他为保自己的安危,才带自己彻夜赶回齐都。她的愤怒,不过是因为他的决绝,他的无爱罢了。文姜冷笑,任泪水抵到嘴角处,带来苦涩的味道。一切,只是源于她的不甘罢了。姐姐离开了,姬忽不爱自己,这是命运多么可笑的安排啊。
“姬世子,文姜无礼了。不送。”
文姜的吐字越来越轻,她的身体飘飘摇摇,转身离开。姬忽目光复杂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许久,缓缓道,“楚泽,启程。”
马车踢踏的声音渐行渐远。文姜晃然想起,初次遇到姬忽的时候,也是在这般的马蹄声里。如今,短短三日对她而言,却恍如隔世。
“焕儿。”
姜著出现在她的面前,双手轻轻地拦住她。如今的他,已是大人模样,多了几分成熟稳重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哥哥了。他已经可以保护身边的人了,姜著这样想。
“焕儿,我知道,你一定会挺过去的。宣姜她,不曾离开。”
文姜已经无力痛哭,她的身体沉重地,毫无戒备地倒在姜著的怀里,昏昏睡去。朦胧中,她感觉到著哥哥的手,拂着她的头,轻轻地,拂着她心中的伤口。只是,那灰飞的心,已随风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