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的残阳映着城下炊烟,祥和得连那书上的杜鹃都止住了啼叫。文姜缓缓地闭上了双眼,淡然入梦。
梦中,大红锦罗铺遍了齐都王宫的每一个角落,文姜声嘶力竭地跪在红色锦缎铺的长廊里,她的眼前浮现着她们儿时的光景,姐姐在身后为她一缕一缕地绾青丝;姐姐在父王面前伸手挡住手执木杖的侍卫;姐姐将长孙皇室的嫁妆交予她的手上;姐姐大婚前那温婉幸福的目光。回眸间,她看见姐姐一袭清衣,唤着,“你就是文姜吧,我是宣姜,你叫我姐姐便好。”
如今,一切都葬送在了那日夜里沉静的荷塘。恍如隔世,如梦初醒,斑驳泪颜。
文姜从梦中惊愕醒来,环视四周,看着自己最熟悉不过的览芳园,她突然有一种陌生的错觉。悲伤的战栗由头顶蔓延至全身。
“焕儿,你醒了。”
床边的姜著见她醒来,抬起头,温柔地望着她。
文姜平静下来。她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看过自己的哥哥了。文姜注视着面前的男子,他清瘦的面庞因忧劳而更加分明,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柔软的目光。他长长的发落在她的手上,文姜下意识地抚摸上去。
“哥哥……”
文姜发出了声音,她的嗓音已经哑了。
“焕儿,听话,把粥喝了。”
姜著手里拿着碗,用汤匙舀起一勺粥,放在嘴边吹着,轻轻递到文姜的嘴边,“什么都不要想,把粥喝了吧。”
文姜望了望面前的哥哥,缓缓将它吞了下去。
“报!”
一个小卒站在门口。
姜著的眼中闪过一丝俊冷的目光,“什么事?”
“国君急召皇子殿下前往正殿。”
姜著吹着嘴边的粥,看着文姜把它吃完,对门口的丫鬟道,“侍候公主用膳,照顾周到。”
随后,抚摸着文姜的头发,对她说,“我去去就回,静下心来,等哥哥,好吗?”
文姜的目光依赖地望着他。姜著为她掖好被角,轻轻地推开门。
文姜死灰般的心里,一丝星星之火闪着微弱的光。
洗漱好,她坐在妆台前双手把弄着手里的玉簪,良久。
“公主,长孙皇后派人来报,请公主前去。”
文姜愣了愣神,把玉簪收入袖子里,挥手示意玉儿留下,她一人去便可。
长孙皇后是姐姐的生母,正是因为她,母妃至死都没能见到父王。自己从未见过皇后,想必她对自己也是厌恶至极的吧。而今忽然召见,是何用意呢?
昭华宫外,白玉石阶上镶嵌着红蓝的宝石。文姜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殿门打开,文姜缓缓踏上丝绒的地毯。
“母后。”
文姜双目微垂,声音泛哑。
一阵脚步声缓缓走来,伴着裙摆抚地的声音。文姜抬头,面前,一位优雅端庄,身着凤袍凤冠的华丽贵妇,一双杏眼正怒视着她。
“啪!”
文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她头脑晕眩地后退了几步。她缓缓抬起头,声音不紧不慢,“不知文姜所犯何事?”
皇后拂了拂衣袖,面容沉静,眼里却充满恨意。她恶狠狠地说道,“你!那个卑贱女人生下来的孩子,为什么同在卫国,你安然无事地回来,宣姜却被羞辱死去?”
文姜面无表情,她的眼底闪动,良久,她开口道,“文姜身份卑微,毫不出众,自然不得父王关注。若不然,我宁愿投入清池的人是我。”
“呵!”
皇后冷笑,“关注?你倘真以为,王上是爱他的女儿的吗?不过是利用罢了!楚国预谋已久,逼近齐境。齐国士兵遭受毒箭攻击,节节败退。盟约之际,王上为得卫国协助,便答应了卫国宣公的请婚。而如今呢?卫国反咬了齐国一口,与秦国联合。我对于秦国来说,算什么?宣姜对于齐国来说,又算什么?王上自诩英明,却没料到是那带兵打仗的姜著潜入敌营,夺得解药。”
皇后的眼睛红着,发狂似的吼向她,“而你,为什么你好好的活着?而我的女儿,我的一切,都没有了!”
文姜垂着通红的眼眶,她望向皇后的目光,锐利而冷清,“皇后娘娘,你对姐姐是什么样的感情?你待她严厉,为她安排一切,不过是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!姐姐她不喜欢你!她学刺绣双手刺满了针眼,她习舞蹈直到脚踝瘀血,只不过为了得到您一句赞可,一句关心罢了。而您呢,您可曾真刻的关心过她。父王也罢,您也罢,你们眼里,女儿是什么?不过是棋子,是棋子!”
文姜字字清晰地驳斥了皇后的怒焰。皇后用手扶着座上,眼眸中燃烧着深邃的火焰。
“没错,我是失去了培养了十五年的棋子,但是,我绝不会输。莲姬,那个可怜的女人,她永远的输给我,你也一样!”
莲姬,是母妃的名字。她对于母亲的记忆,已经是毫无印象,记忆之中,只有一张温柔倾城的面庞,和她泪眼迷离的模样。文姜攥紧了拳头,手心的伤口裂开,血沿着手指流下来。
“你不会赢的。”
文姜淡淡的,一字一字地吐出。
“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。就凭你,有什么能力跟我斗?不如去学一学你的母妃,靠着美丽的容颜蛊惑男人的心。”
皇后修长的手指托起文姜的脸,虽是美人未长成,却已注定了是一副沉鱼落雁之像。
突然,皇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,缓缓拔出,对她冷笑道,“我怎么会容你有这种机会?”
文姜没有躲避,她闭上了双眼,本以为自己的生命已是没有意义,可是这时,眼前却浮现了著哥哥的脸。
皇后抬起了握着匕首的手,抬手之间,一个瘦小的身影铺向了她。文姜并未感觉到冰凉的匕首刺入身体里,相反,她听到了一个女子痛苦的叫声。
待她睁开眼睛,一个身着白衣的丫鬟倒在她的身旁,鲜血汩汩地从她的背上涌出。文姜眼里泪光涌动,她…是…白灵!是姐姐的丫鬟白灵!
白灵染满鲜血的手抓着文姜的裙角,文姜颤动着把手伸向她,为她捂热冰凉的手指。
“没用的,公主……”
文姜灰暗无底的心突然慌了,她嘴唇微颤,“为什么?为什么帮我?”
白衣的女孩无力地望着她,嘴唇抖动着,却难出声音。文姜将她抱紧,耳朵俯向她,听见她微弱的声音,“宣姜公主……她出嫁前,告诉奴婢……誓死,保护……”
话未尽,声音已经虚无缥缈,白灵的鲜血染红了文姜的大片衣襟,她的眼睛缓缓的闭上,好似陷入了一场梦,一场不醒的梦境。
白灵,那个侍奉姐姐多年,同她一起长大的女子。六年前,太后薨,宣姜姐姐在清点陪葬婢数的薄子上划下她,将她带了回来,唤名白灵。那时,她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,宣姜不忍心看她早早逝去,把她带在身边。对白灵来说,宣姜对她有恩,如今宣姜走了,她唯一能履行的便是宣姜最后交予她的嘱托。文姜的泪水划落下来,白灵她只是一个豆蔻之年的女孩啊!奈何如今却代替自己死在这里。而姐姐,她从来没有怪自己没有出来送嫁,临走前,仍然在为她着想。
文姜的耳边想起姐姐温婉的声音,“有你这么一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妹妹,我怎么舍得离开呢?”
那时的她,笑颜如花。
文姜静静地抱着气息全无的白衣女孩,皇后在一边瞪着凛冽的目光,狠狠道,“不要命的东西,怎么有资格和本宫斗?”
文姜缓缓放下白灵,站了起来,她的衣襟沾满血迹,眼眸漆黑,嘴边勾起一丝冷笑,“皇后娘娘,您何曾赢过?您机关算尽,母仪天下,却得不到父王的心,得不到寻常人的幸福。”
皇后嘴角颤动,盯着她,声音激动,“寻常人的幸福?本宫不曾得到,你们也休想!当年莲姬受尽苦头,付诸一切,最后也得不到王上,因为他爱的是江山!而你呢?卑贱的孽种,你以为郑国世子会倾心于你?他不过是为了利益!郑国暗地勾结楚国抵御羌寇,楚国攻齐,胜算不保,姬忽救你不过是为了表明立场,坐收渔翁之利!”
文姜含泪冷笑,利用,自己在心里告诉自己千百遍,姬忽他不爱自己,甚至连仅仅的关心都不是,但自己从来不敢承认。如今,被皇后一语道破。她知道,母妃一生心酸,最后一眼却连父王的影子都看不见。问这世间,真情几何?
“莲姬生下来的孽种,有什么资格活下来?来人,把这个孽种给我乱棍打死!”
忽然,数十个暗卫进入殿内,他们皆是长孙皇后身为秦国公主时便带在身边的,只听命于皇后。
皇后像一只发狂的野兽,指着文姜,大声道,“给我打死她!”
手执木杖的暗卫们缓缓上前,周围冷肃一片,他们正欲动手,忽然,一声利喝传来,“住手!”
姜著一袭玄色官服,长发飘于身后,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长孙皇后。暗卫皆怔住了。他走上前,揽过众人中间,衣染鲜血的文姜,目光闪过一丝爱怜。他朝着皇后,厉声道,“母后为何暗动私刑?文姜她犯了什么弥天之错?”
皇后冷笑,“本宫身为后宫之主,管教一个忤逆犯上的公主,难道还需对著皇子禀报吗?”
她双手拂空,转身坐在身后金制的后椅上,神色威严。
“倘若父王知道母后在后宫之中动用秦国暗卫,他会如何想呢?秦齐为敌,母后是怎样的立场,传出去,怕是众人皆知了。”
皇后目光慌乱,语气缓缓,“本宫对文姜公主暂不追究,但别忘了,齐国战乱刚定,与秦国明面树敌可不是什么好事!这后宫,终究是本宫掌握的。”
姜著望着皇后,眼底闪过杀气。他看了看自己身边虚脱了的文姜,扶着她,走出了大殿。文姜抓住姜著的袖口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哥哥……”
“别怕,有我在,不会有人欺负你。”
曾经,当太学监的世子们嘲笑她是宫外回来的野孩子时,姜著攥紧拳头,挡在她的面前,对着身后的女孩温柔道,“别怕,有我在,不会有人欺负你。”
殿外,日光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