览芳园。
姜著吩咐婢女为宣姜梳洗更衣,他站在院中的桃树下,静默着。良久,他对身后的侍卫道,“将那个名为白灵的女孩安葬,厚慰家眷。”
“禀报皇子,白灵无父无母,并无家眷。”
姜著沉默,淡淡道,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!”
房门吱呀的响起,文姜缓缓步出。她身着水粉褶裙,如含苞待放的桃花,头发随意地款于身后,面容疲惫忧伤。
“哥哥……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姜著看着她安静走来,温柔道,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出宫,去宫外一段时日。”
姜著的目光沉下来。宫中对文姜来说,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,如今宣姜逝了,留她一人,何尝不是种折磨?
“好,我会送你出去,找一处僻静人家。答应我,在那里好好的生活着,坚强起来。”
文姜默然,许久,她点了点头。姜著看着她,渐渐放下心来。
是夜,文姜随着姜著的马车,出了高高的宫墙。宣姜一去,僖公的目光对文姜有所重视。毕竟,他最出色的女儿,只剩文姜一人了。文姜此去,他便默许不问。
马车踢踏,出了噩梦一般的齐宫。门外,是怎样的世界呢?
翌日清晨,文姜从梦中醒来。她打开车帘,漫山的雨露芳香沁人心脾,山下,几处山水人家,炊烟袅袅,平静而安详。
文姜在侍卫的搀扶下跳下马车,她缓缓道,“你们走吧。”
“公主,皇子吩咐,属下等留在这里保护公主。”
“不必了。你留下的话,只会触痛文姜的记忆罢了。麻烦告诉皇子,就说我不会有事,请他不要担心。”
侍卫犹豫片刻,答道,“是。这把短匕请公主收好,以防万一。”
文姜颔首道,“多谢。”
“公主,属下告退。”
文姜目送着马车离去。良久,她转过身来,望着这片山水人家。哥哥说过,此处名为桃幽谷,是盛产桃花的地方,当初自己送她的桃树,便是从这里移植过来的。
一位阿婆笑盈盈地向她走来,用围裙擦了擦手,开口道,“这位便是姜著公子的妹妹吧,前日姜公子托付我照顾您。这儿是贤妃娘娘的家乡,所以,您待这如自己的家便好。我的夫家姓顾,您唤我顾阿婆便好。”
这里是贤妃娘娘的家乡?贤妃娘娘是著哥哥的母妃。据说她是一位端庄秀惠的女子,本是武丞相家庶出的女儿,并不受重视,所以自小便被送到这里扶养。但后来武丞相为了巩固官位,忽然想起贤妃这个聪慧美丽的女儿,就派人把她送去宫中。王上看中了贤妃的才华和度量,将她侧立为妃。说是为妃,实则是王上身边的一位谋士,为他出谋划策。可是,在著哥哥很小的时候,贤妃娘娘便隐居宫中,从此再未出关。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如此,人们心中的她,永远是一个迷。
而这里,是贤妃娘娘长大的地方,想必,哥哥对这里用心很深吧。
文姜任着顾阿婆将她的手放在手心,热情地嘘寒问暖。她眸底的深邃转为清澈的玄色,淡淡道,“阿婆叫我姜焕好了。”
姜焕,这是母妃为自己取的名字。五岁时,父王接自己回宫中,改名为文姜。
顾阿婆眼睛中尽是笑意,她眯眼道,“不知怎的,姜小姐与姜公子却不甚相像。不过,您的样子这般可人,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!”
文姜温和地看着她,心中渐渐平静下来。
此处景色绝胜,漫山皆是青翠的桃树。顾阿婆一个人生活在一个小院中,院子里整齐干净,水缸中的水满着,桌子上摆放着一套茶具,可是,茶盘中只有两个杯子。
“姜姑娘,这里虽是简陋些,却是难得的清净。你安心的在这儿住一阵子吧。”
文姜莞尔一笑,道,“多谢阿婆了。”
她的心中却仍是隐痛,哥哥这么做定是为了保护自己。楚国战事刚定,秦卫又似有预谋,他很难离开军中,所以,为了保护自己,他把她送到了这里。
文姜把弄着手中的瓷杯。顾阿婆斟满了另一杯茶,坐了下来,缓缓道,“我独自生活四十几年了,碗筷杯子只有这两套。如今皆是旧了,小姐见笑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文姜想了想,抬起头,不解地问,“为何阿婆独自一人生活,阿婆的儿女亲人呢?怎么会丢下您独自一人?”
顾阿婆笑了笑,眼里尽是沧桑过后的平和,“我没有儿女亲人,独自生活久了,便也习惯了。我守了这里这么多年,只是心愿未了罢了。”
她放下茶盏,环视四周,平静地对文姜讲述了她的故事,语气中,没有丝毫的哀怨,反而有些对岁月的满足。
阿婆本是一户商户的女儿,父亲为她择选了门当户对的夫婿,可她偏偏不爱纨绔子弟,单钟情于一位医术高超的医者。后来,父亲逼她嫁与大夫之子,她不愿,便与医者私奔,来到了医者的故乡,也就是齐国都城外的一处山村。他们天地为媒,结为夫妻。她也会随着夫君远去他处,四海行医,生活平淡却有意义。可是,那一年赶上了一场大瘟疫,医者急着赶去救助,她一如既往地打算一同去。但医者不许,他在一场雨夜里悄悄离开,告诉她不必担心,身为医者,他有医德的义务,但身为丈夫,他不愿让妻子同他冒险。信中最后一句是,“桃英灼灼待君归。”
三月后,乡里传来他的书信,看过信笺后,她跪坐在地,泣不成声。信中说,在江下平城,医者娶了宋国将军之女,他告诉她,不要再等他了,不如回到家中,回到她富家千金的位置,也算让他少些惭愧了。
说到这里,顾阿婆叹了一声气。
文姜目光黯然,问她,“阿婆当时为何没有回去?这样的付出,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
阿婆肯定道。
“我向来知道他不会是贪慕名利的人,他热爱医术和自由,重情重义,怎么会背叛我呢?我不相信他说的话,便决定亲自去平城。若看不到他的现状,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。”
“您真的去了平城?”
阿婆点头,道,“我拖着三个月的身子一路来到平城,可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