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烈念及当初答应了耶律莲衣的请求,才会答应放女真部族一马,可那时女真族人已经伤亡大半,近半数的青年男子皆死于那场浴血攻城,余下半数又多数丧生在屠城。所以,当时剩下的皆是老弱妇孺,而如今耶律横齐手下的冥门,都是不过三十几岁的青年,他们生活在那场残酷杀戮的阴影下,他们对北燕王族的愤恨可想而知。愤怒到失去理智的人,完全有可能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。
具体的细节忽略,只是自耶律莲衣被逼离开北疆起,乌烈便对女真遗民刻薄了起来,对他们运送粮食的监管从暗地调查挪到了明地搜查。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,天高皇帝远,那些被处以军法至此的士兵本就怨气横生,自然会对女真族人的粮食扣押了部分。自由被限制,生活来源又难上加难,女真人被流放至此就等于在雪山中走上一条消亡之路!
而那个吸引文姜注意的刀疤士兵,他叫陈申,两年前因调戏良家妇女被副帅统领撞个正着而受到严厉的军法惩处,调遣雪上驻地,谁人不知,一个老兵被调到那种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,跟流放没什么区别。可他却很有心计,靠扣押女真族人的粮食财物得来的钱财贿赂每年一来访的军官,他第二年就被升任到了士官。而他脸上的刀疤,是来到雪山后才添上的。
文姜听着探子呈报上来的这些消息,匆匆一遍她就记住了。而吸引她注意的不是别的,正是陈申脸上那道刀疤的来源。在雪山受的伤,按理来说他来到雪山之后,虽说生活艰苦了些,天寒地冻又地处高原,让人很难忍受,可是他得到的财物足足是在平日里军营军饷的几十倍!他有什么理由受到这么严重的创伤?
她的心底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,陈申回头时那个奇怪的面向她的表情让她陷入更深的思考。
她要趁今夜派人去雪山深处勘察,看看女真族人的生活现状。
她的眉间泛起了一丝忧虑……
而今夜,前往雪山里探查的探子有三支,一支是文姜派出的九夙门的人,一支是胶鬲派出的齐国暗卫,还有一支是姬允亲自率领的鲁国隐卫……
是夜,文姜的睡眠轻浅,被外面马匹的躁动声吵醒。另一边,玉儿睡在临近她的床上,睡得很香甜。她起身穿好衣服,披了一件绛紫的披风,以免在这月色中容易被发现,她随意将长发绾在脑后,月色之下,她不施粉黛却肤白胜雪,不容掩盖的绝美风华衬出她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。
临走时,她带走了床边的祭罗剑。
外面无风,寒冷,冰雪覆盖山野。一道深紫色的身影飞速掠过,向着半山腰的一处微弱灯火掠去。
破落的茅草屋被雪覆盖,或者说是有意借着雪白的冰雪掩饰了这处草屋的存在。
屋内一声瓦罐摔碎的声响,那是屋子里二十个年轻的女真族女孩今天唯一的食物,如今却打翻了一地,看来今天又没的吃了。
手里提着皮鞭的刀疤男子厉声喝道,“哭什么哭!你们这群臭丫头片子,竟然敢逃跑!说!是哪个带头领你们打晕了门卫逃跑的?要不是老子带人来得及时,白花花的银子就长腿跑了!”
屋子里的哭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小声的抽泣。
“不说是吧?我有的是招让你们说出来!”
刀疤男子打了一个响指,门口的两个侍卫走了进来。他们都是被分派到雪山两三年的兵了,远离老婆孩子,有的还尚未娶亲。眼前的二十个妙龄女子对于他们来说,就等于是摆在眼前的可口饭菜,若不是卖到大户人家的丫头必须是利索干净的未婚处子,他们早就饿虎扑食,吃抹干净了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啊!”
女孩们纷纷后退,可是她们的手脚上都有沉重的铁索,又几天没吃上一顿好饭了。眼看着三个士兵扑上来,她们却只能为刀俎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
“是我!”
一个柔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,几个士兵退了几步站在原地。
“是我出的主意,也是我打晕了门卫,准备带她们出去的。要杀……就杀我吧。”
刀疤士兵阴森森地笑了笑,打量着眼前的女孩,她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,身材瘦小,沉重的锁链在她双手双脚处勒出了血痕,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。
文姜贴近门口用内力传音听着屋子里的动静。就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,有这样的勇气带领所有女孩逃出去!她固然知道被发现了的话,她难逃一死,可是若不逃出去,那将生不如死!
她透过窗缝同样打量着这个女子,如此有担当,有勇气,她很欣赏。
“好呀,你倒是主动站出来了,老子今天倒不杀鸡给猴看了,不如……教教你怎么……”
女孩的目光闪过一丝恐惧,可她并没有后退,眼看着刀疤男子不怀好意地向她逼近,她慢慢向右挪,那里……有一块她从木床上卸下来的木板,与其任人宰割,不如放手一搏!
“啪!”
一声鞭子响,女孩的手瞬间被抽红了。
“你个小贱人,想要偷袭我!看我不打死你!”
后面的一个侍卫冲上来,手中的皮鞭这次用了全力,向她抽去……
“簌!”
他的手不知被什么飞来横物砸了一下,他再次举鞭。
“簌簌!”
那士兵捂着断了指骨的右手,才发现打伤他的竟是三个雪团!
“是谁?谁敢偷袭老子!”
“我。”
文姜戴上了披风的帽子,遮住了整张脸,从她压低的声音里,很难让人辨出性别来。
“你是何人?竟敢打扰老子教训姑娘?”
刀疤士兵已经拔剑冲了上来。
文姜一个躲身,刀疤男子砍不到她又打算从后背袭击。另外几个人也冲了上来,一个拿剑,一人拿鞭。
她的速度极快,夺过了鞭子,再一闪,一起,一跃,几个人的脸上都已经皮开肉绽。她绕过一圈,用鞭子将几人牢牢捆在了柱子上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文姜站在那个瘦弱女孩的面前,又轻声道,“你们都是生活在雪山里的孩子吧?”
“是,我们的家就在这座山的后面。这些人把我们抓到这里来,说是要把我们卖去做丫鬟。”
一个孩子哭着道。
“我已经五天没看见母亲了,她一定是找我找的快疯了……还有奶奶,她拦着他们不许抓我,被打断了腿……”
“我的姐姐半个月前就被这些人抓走了,再也没了消息……”
文姜听着她们带着啜泣的哭诉声,心里着了火。女真族是她的母族,如今男子皆以做工之名去了冥门,留下这些孩子妇人,她们竟遭北燕士兵如此对待!
这些母妃用尊严和鲜血换来的族人,她不准任何人欺辱!
刚要召唤附近的惠明阁暗卫出来送她们回去,身后乌勒带着一队人马已经到了。文姜只好拍了拍那女孩的后背,安抚她们不要哭。护送她们和惩治这些士兵的事可以交给他了。
“你没事吧?”
乌勒上前问的第一句便问文姜是否受伤,他知道文姜是会武功的,可他还是担心,担心她如十年前那般消失在这个地方,就是这个地方……
“没事。这几个贩卖人口的士兵就交给你了,还有,定要彻查这件事,把受害的女孩都赎回来。”
“一定,来人,把这几个人剥了军衔,处以五十军棍,交出贩卖人口幕后集团的口供后,带回王都,斩立决!”
“是!”
几个士兵哭号着被拉了出去。乌勒望了一眼那群抱在一起,满身伤痕的女孩,回身吩咐,“把这些孩子带回去,煮热汤热菜,还有,请军医为受伤的孩子包扎,安置好她们,明日再送她们回去吧。”
“公子,谢谢你。”
以那个先前勇敢出手的女孩为首,女孩们向乌勒道谢。
“不必谢我,要谢就谢这位姐姐吧。”
乌勒回身,嘴角扬起一抹笑。一边的侍卫傻了眼,他们第一次看见勒王子的笑容,还是如此清澈的微笑……从前都没有过……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文姜蹲下来,问那个瘦弱的女孩。
“我叫阿雪,因为生在雪山里,母亲给我取名阿雪。姐姐你呢?还有那位漂亮哥哥,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
文姜看着身后被称为“漂亮哥哥”而略含羞涩的乌勒,笑了笑道,“你叫我焕姐姐便好,那边的那位漂亮哥哥,你可以叫他勒哥哥。”
“勒哥哥,焕姐姐……”
阿雪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牙的整齐牙齿。文姜拂了拂她的头发,阿雪她和自己很像,和曾经胆子大又到处惹事的自己的性格倒真有几分相像。
“焕姐姐,我也要学武功,这样就不会被人欺负了。”
“好啊,如果你愿意,以后焕姐姐可以教你……”
她又摸了摸阿雪的头,觉得这孩子跟她很有缘分。
刀疤男子被拖出去的一瞬,他忽然笑了笑,邪魅的眼神望向文姜,随即一颗毒烟弹从他的手中落出。
“焕,小心!”
原来,那陈申是冥门派在这里的卧底,刺杀乌勒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任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