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轰鸣声时,文姜已经快马飞驰至雪山脚下,她怔住了,难道她还是晚来了一步吗?
她丢下马匹,御着轻功飞身上了雪山之上,栖木林地处山谷,若是冥门想要暗算埋伏,只要出其不备地包围在四周山头,那样的话……
可是,当她迫不及待地来到了阵地,映入眼帘的却是成千上百的黑衣人尸体,还好有胶鬲丞相的火药阵在,冥门杀手败退了。
她望了一眼胶鬲的方向,他四周的魏安和郭茂在指挥着将士们处理杀手的尸体,重新进行砍伐栖木并运下山的工作,还有一旁站着的乌勒,他一如既往地对她微笑,但那却是一个勉强的痛苦的笑。
文姜望向另一个方向,离自己不远的那个地方——一个身着棉袄的幼小的孩子,他帽子四周的羊毛边饰已经被鲜血染红,而他小小的滚胖的脸上却平静安详,如同陷入甜甜的梦乡……但那却是一张苍白无力的小脸,那个孩子已经死了!
是火药阵夺去了这个孩子的生命吗?
她难过得闭上了眼睛,不敢再去看那张无辜的苍白的小脸,可脑海中浮现着挥之不去的影子。
“焕,你没事便好,这与你无关,是我的疏忽害了这对女真母子。”
乌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,轻轻地拍她微微颤抖的肩。
她茫然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那个红衣妇女,鲜血染遍了她的红袄,在阳光之下变得诡异的红,而她血肉模糊的面孔上依稀可见得痛苦无助的表情,还有她大张着的嘴,像是在诅咒,在地狱边缘最恶狠狠的诅咒!
“不,那不怪你,不要往自己的身上揽过错。”
她在心里自责:都是我的错,母妃,我不能保护你用尊严和生命保护下来的族人,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仇恨吞噬,被仇恨左右,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我的面前,而我却做不了什么……
她真的不知所措了,在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前,她只有这一个办法,可是胜算却不过十之一二。
胜了——她会背叛了视自己为唯一亲人,母妃唯一的弟弟,自己的舅父。
输了——她要眼睁睁看着三十年前的噩梦重演……
“将他们好生安葬,厚慰家属吧。”
她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向着山下的阵地走去,脚步那般的无力。走了几步,她顿了顿补充道,“我的任务进行得很顺利,但是乌勒王子你,也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,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,你想要对女真一族赶尽杀绝,我绝不会手软。”
乌勒伸到半空中的手僵住了,只握住了一掌心的风。十年过去了,他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她的身边,却不想,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遥遥不见,漫漫无际。
为什么,为什么明明一切都会好的,即便她不回到北疆,再也不会触及十年前的那段痛苦回忆了,明明这一切都在向好的一面发展……可是命运,却仍然不肯放过她,要她小小的年纪背负那么重的担子,那是数十万女真一族的亡灵啊,为什么要她承受那么多?而且,这样下去她早晚会想起来的……
其实乌勒是很希望她记起自己的,他早说过,倘若她记得十年前的记忆,一定不会那样轻易地爱上姬允,可是如今,他心里满满的却是苦涩。
所有人都在忙着在雪地里进行着艰难的工作,或许只有山尖俯瞰的兆华,感觉得到乌勒现在的异常。一个素来用桀骜不驯的形象来掩饰自己的北疆最有威望的王子,如今却有着少有的忧伤和黯淡。
兆华藏在面具后的清俊的脸冷了几分,他不能再让文姜接近这个人,他要阻止她恢复那段记忆……
时间争分夺秒地过去,其实三天也不过转眼。
玉儿坐在火炉旁边拨弄着手指头算来算去,对着一旁透过窗仰望雪山的文姜嘟囔道,“小姐,我们来北疆已有六十九天了,浪费在路途上的时间不说,就在那北燕王城里,我们也度过了几十天。唉,想来临淄王城应该到了早春的时节了,我们览芳园中的那棵桃树也应该发芽了吧……什么时候我们能回去呢?”
早春,桃树……
文姜望着山上皑皑的白雪,想起了临淄王都,那里有她最单纯美好的记忆,也有她最不想去回忆的记忆。曾经,她在太傅那儿读书总是被其他世子郡主欺负,后来有著哥哥保护着她,又有宣姜姐姐照顾着她……她还记得著哥哥离开王宫去军营的时候,她每日收集白晶石,铺满了小苑的道路,直到那一天,著哥哥微笑着站在她的面前,笑容浅浅如同春日里的一抹阳光……后来,姐姐的死,著哥哥受罚禁足,让她在那深宫之中越来越喘不过气来,如同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魇。
从前的甜很多,苦更多,可此时此刻,她愿意想起的记忆好的多于坏的,既然大部分都是好的,那它就是好的……
“玉儿,明日齐国使臣便会启程归国,你且随他们先行回去吧。”
玉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的可以放下一个鹅蛋。
“小姐,我们这一行解决了齐国的难题,你的和亲之事大可不了了之了,为什么你要玉儿先回去,自己却留在这里呢?”
“我只是有些没有解决的事,不能就这样放手不管。这件事关乎母妃,我不想辜负她唯一的心愿。你知道这里并不安全,我自顾自都不是件容易事。玉儿,我失去的太多,能把握住的也绰绰有余……”
“小姐,我都知道。小姐担心我遇到危险,这么多年来,我最了解你不过了,你总是把危险揽在自己的身上,把责任揽在自己的身上,把痛苦难过也揽在自己的身上,玉儿看着……很心疼……”
文姜上前握着玉儿的手,那只手很热很软,与她的纤瘦冰冷的手不同,摸起来就是个孩子的手。她没有说什么,示意她不必担心自己。
外面,胶鬲一行人已经下了山,所有栖木都已经被捆绑好运送到了东河水的源头,栖木顺着河流而下,中和了一路上的栖毒,东河水自会在三月内恢复正常。他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。
文姜走了出去,来到胶鬲的面前,诚恳地唤了一声,“老师。”
她来到北疆的身份便是胶鬲丞相的门生之一,馆夷公主的女儿,陆焕。一路以来,胶鬲对她的关照如同慈父,很少约束她的行动,却对她不少言行劝勉,他从没像其他的大臣那样,只将她看做一个庶出的身份低微的公主,一个随时可以为了政治而牺牲自己终生幸福和自由的棋子,一个红颜祸水……
所以,文姜很尊重胶鬲,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。
“老师,可否借一步说话。”
“且到我书房罢。”
书房之中,只他们二人,文姜先开口道,“老师,我们出使北疆的任务已经完成,想必明日大家就会启程跟王上道别,返回大齐了吧。文姜有一个请求,请求老师能允许我留在这里些许日子,完成我没完成的事。”
“公主的意思,老臣定是不会阻拦。”
在这里,胶鬲开口称呼她公主。莲妃是他生平唯一敬佩的一个女子,他曾经以为,征战谋略政局之事只有男子可以做好,可是他错了,莲妃以一己女子之力,挽救了整个齐国。
而如今的文姜公主,她与莲妃越来越相像,言行举止之中,都透着莲妃的影子。
“公主是想完成莲妃娘娘的遗愿,守护她唯一的子民,老臣不仅不会阻拦,反而是钦佩了几分。”
“老师,你知道我留在这里的目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