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亡者无数,血腥气息冲天。战场就是一场血腥屠戮,残肢断臂连同敌军尸首被填埋进万人坑,数万生灵从此长眠于此。
这便是战争。
两天两夜奔波不眠的文姜终是挺不下去了,在天亮之时累倒在了大军之前。她身后的连绛反应迅速,一把将她抱在怀里,一个女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那么多,还把边境军的伤亡减到最少,真是难为她了。
“著皇子那边如何?”
尉迟宏骑上战马,问身边的一个探子。
“回大帅,一切都按皇子的计划行事,毫无偏差,临淄王城亦取得大捷。”
“好。”
尉迟宏淡淡答了一声。其实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,包括之前放出轻易取胜的消息和这场嘉陵关胜战,都在皇子和他的预料之中。不过文姜公主所表现出的临阵策略,的确让他倍感佩服,她的战策让边境军毫无损失,若是个男子,必定有统帅三军之才。
边境军一路行军而来,没有马车之类的上乘车骑,又必须赶时间回临淄王城。连绛抱着文姜,他的手上感到一片潮湿,低头一看,竟是鲜红的血,她的后背和腰间都有鲜血渗出,原来这血是她伤口裂开造成的。
连绛皱紧眉头,前路颠簸,又鲜有人烟,若是让她带伤前行,必定会吃不消。他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,点了她身上几处止血的大穴,回身对尉迟宏请命道,“大帅,公主的伤势不容乐观,军中皆是男人,很难在前路顾全她,不宜带她颠簸行路。”
尉迟宏看着她甲胄间渗出的鲜血,染红了连绛的衣襟,文姜公主的年纪与他的女儿相仿,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有着本不该有的稳重,背负了本不属于她的负担。他亦有些不忍,吩咐连绛道,“嘉陵关后方四十里的地方,有一处滂水的村落,连绛,你带公主先行去那里,待伤势稳定再行路也不迟。”
“是。”
连绛的眼里有些担忧,又有些狡黠的窃喜,他垂下眸子,密而长的睫毛遮住了他此刻的神色。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的文姜,心悬了起来,他是真的担心她,真的动心了……
*
策马回返,边境军的踪影渐渐消失在拐转的路口。
连绛找到一家小客栈,飞身下马,轻轻把文姜抱下马,踢门直奔楼上。他急着给文姜疗伤,可惜她没有看见,现在他的男子汉气概十足。
“哎!客官!”
两锭银子被抛入小二怀中,小二惊讶地看着这大笔收入,又闻楼上那位英俊的客官道,“准备热水,快速送来,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打扰!”
“……是,客官。”
小二被惊得不轻,赶紧着手准备去了。
连绛踢门入房,又一脚将门关上,抱着文姜坐到床上运气为她疗伤。
筋脉受阻,她之前受过几处重伤,本就未痊愈,再在马上颠簸一天一夜,加上这一晚的彻夜征战,她一个单薄的女子之身怎么受得住!
在真气的催动下,她和他的额前都滚下了硕大的汗珠。
咚咚咚!
“客官,您的水来了。”
小二一手捧着水盆,一手端着茶壶进了屋子,看到床榻上坐着的男女,他的脸上一红又一白。
“出去。”
连绛的声音冷冷传来,小二三步并两步,识趣地离开了,还顺便关紧了门。
“这个客官好生凶猛,那姑娘怕是承受不住吧。”
小二贴心地‘关心’了一下房间内的两位客官。
夜深,月色静谧。
文姜从沉睡中睁开沉重的眼帘,头痛欲裂,她微微闭目,方才她做了一个梦,一个永远都不愿醒来的梦。
她梦到自己回到了浮云山连云谷,辞去所有的职责,走在连云谷底的花海里,身边是一个雀跃的孩子,那是她和姬允的孩子。
她看到姬允为她搭建了一处茅屋,看到茅屋四周种着淡紫色的兰草,还有郁郁青青的桃树。她看到姬允一头白发,一袭白衣,轻轻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,伸出右手,用最温柔的声音呼唤她,“阿焕,我们终于到白头了呢。”
“……阿焕,过来。”
她不想醒来,她爱极了那种梦境中的生活,她爱极了姬允对她淡然微笑的模样,那是她心里最美的风景。
她不觉得这是一场梦,这会是……他们的未来。
事归现实,文姜伸手揉了揉太阳穴,低头一看,她的衣服被人脱得只剩里衣,还有如此陌生的四周之景,她惊慌而起,抓紧被子蜷缩在床里。她的伤口像是被人处理包扎过,可是伤在后背和左肩,想要为她上药是一定要脱衣服的!
她不会被人劫持了吧!
回想昏迷前最后的回忆,她正站在边境军前,准备随军回临淄。下一刻,她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。
“你醒了。”
连绛端着一碗滚热的汤药,轻轻推门而入。看到文姜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蜷缩在床脚,他勾唇一笑道,“不用怕,我没对你做什么,你的伤口裂开,若不处理会发炎化脓的。”
文姜看着连绛脸上那一抹坏人得逞的模样,心里更慌了,声音颤颤巍巍,“我的衣服是你脱的?我伤口上的药是你涂的?”
“这药不仅是我亲手涂的,还是我亲手采的,这里地处荒瘠,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采到的这几味药。”
连绛邪魅的脸上一脸无辜的样子,端着药坐在她的床边,“这里又没有女侍,本将军可是正人君子,没有对你做什么的。你看你现在的样子,苦大仇深的,好像我占了你的便宜。我的衣服被你的血染红了呢,现在我穿着一身里袍走在客栈里,丢人丢大了,你可欠了我的人情。”
文姜一时语塞,放下了胸前的被子,轻声道,“好吧,是我误会你了,对不起。”
连绛微微一笑,眼底泛着笑意,伸手揉了揉她的长发。他觉得,这个小女子的她才是真正的她,也是最令人着迷的她。
“你还是骂我吧,在战场上,你那么强势彪悍,突然变成了小姑娘的模样,我还真不适应。”
文姜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“是吗?姐姐,人家就是个小姑娘,这幅样子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
姐!姐!
连绛眼底笑意全无,脑中被轰炸成一片废墟。什么?叫他姐姐!难不成非要他脱下裤子跟她证明一下自己的特征性别吗?这是对芝兰玉树的十年战场不败的连绛将军的莫大的侮辱啊!
他的双手一颤,还好文姜早有预料,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碗。
她低头喝着药,全然不顾身边发狂抓墙的某位少年将军,自言自语道,“这药放过冰糖,味道还不是那么难闻。连绛,做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