殇颜忙起身还礼,“云大人言重了,是在下贸然叨扰,唐突了。”
云顷微微点头,目光细细打量眼前这名布衣公子。只见他戴着面纱,青白交织的衣袍披在消瘦的肩头,长发高束垂落背后,仅露一双眼,却灵动异常,波光潋滟,蕴着三分聪慧七分心机。他心下暗忖:此人虽衣着朴素,但谈吐不凡,若能为主上所用,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。想着不由露出一抹笑意,开口探问道:“敢问兄台何方人士?听口音,似乎并非本地。”
殇颜微笑应道:“小弟来自燕京,来此不过做些生意罢了。”
“哦?不知是经营哪方面买卖?”云顷追问,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。
殇颜心头微颤,眼角一敛。现今朝廷通缉未歇,这人会不会是……?她悄然垂眸,视线落在茶盏中几缕浮动的茶叶上,语气平静道:“是做粮行的。这边战乱不断,百姓逃散,许多仓库或有滞粮,我来看看能否采买些谷物,回去售卖。”
“砰!”忽地一声,那人猛然起身,手掌重重拍在身侧的桌案上。那桌子原就岌岌可危,仅靠三条腿支撑,这一击之下,竟是应声断了一角,斜歪着倒了下去。
“此言差矣,”那人拂袖而立,声音正色,“身为青城父母官,岂可容百姓遭受战火流离之苦?就算轩辕将军收城,也不能目无法纪,践踏百姓尊严!”
殇颜微微摇头,暗叹此人终究带着书卷气。轩辕天瑾何等心狠手辣,又岂会心怀怜悯?若他有半点妥协之意,就不会舍近取远绕过轩城宁城,专挑青城郓城而动手,那分明是为往后染指大燕铺路。如此狼子野心,岂会对青城百姓心软?妄言讲理,恐成天下笑柄。
她娓娓道来,将一切脉络剖析得明明白白,那人听后眼神一震,流露出几分敬佩,打从心底对她更添几分留人之意。
“敢问兄台尊姓大名?”
“唤我殇颜即可。”殇颜略一思量,最终还是用了这个早已习惯的化名,干净简洁,又无人知晓她的真正身份,最适合隐藏踪迹。
“殇公子。”那人眼神一凝,忽然语带试探地说道,“在下有一不情之请,还望公子不吝答允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殇颜语气平稳,神色淡然。
“愿公子留下,辅佐我为青城县衙之师爷,不知可愿?”
这话一出,殇颜不禁一顿。她原本就有意暂留此地,但身居师爷之职,未免过于显眼。
似是看出了她的犹疑,那人忽地叹息一声,语气颇为哀怨,“我知眼下青城局势动荡,兄台有所顾虑实属人之常情。只不过,孤身一人撑着这满城百姓,我实在力有未逮。罢了,若兄台不便,也不敢强求。”说着他还抬手轻拭眼角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实则眼角余光早已在观察殇颜反应。
“也罢。”殇颜权衡再三,若真能身处官署之中,未来对上轩辕天瑾时,也不失为一张王牌,“我便应下了。”
“好极了!”那人险些跳了起来,兴奋得手舞足蹈,立马朝门外高声唤道,“来人,快快领新任师爷到后堂安置,务必照应周到,不可怠慢!”生怕殇颜反悔似的,急得比谁都快。
殇颜唇角微扬,随着衙役走向后院,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嚎叫。
“哎哟哟,我那宝贝茶几啊,十文钱买来的古董啊,竟就这么塌了!”随后似有人附耳低语,那人顿时暴跳如雷,“什么?修个桌腿要三文?岂有此理!简直抢劫,给我拿锤子来,还有钉子!老子亲自修去!”
殇颜闻声回望,神情一愣,不由失笑。素闻这位大人爱民如子、克己奉公,今日看来,不过是个斤斤计较的小抠门罢了。
在青城的日子过得安逸舒适,除却每日那几顿清汤寡水实在令人提不起胃口,其他倒都颇为惬意。案牍劳形之余,偶有闲暇散心,转眼已过近两月,殇颜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。只是每当夜深人静,思绪仍会飘向那个名叫燕凌霄的人。若真如她所怀疑,那她可真是冤枉了他。但若非如此,悬崖之上那番杀意,又该如何解释?思绪纷乱,她低叹一声,索性不再追究。
今日街头游走,眼前熙来攘往,热闹非凡。小贩高声叫卖,孩童追逐打闹,整个青城似披上了繁华锦绣。殇颜正闲庭信步,一阵争吵声骤然传来,引得她侧耳细听。
“你这不知廉耻的女人,先害得夫人香消玉殒,如今竟还敢觊觎铺面?!滚!给我把她轰出去!”
“叔父,那是爹亲口留下的,您不能夺走啊!”女子的哭声悲凄至极,令人动容。
“笑话!王家的产业岂容你染指?你瞧瞧这份文契,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,睁大你的狗眼看看!”说着,那人将手中文书高高举起,语气中尽是蔑视。
“你、你们昨夜下药强逼我签字,还敢如此猖狂!我要去报官,告你们行凶胁迫!”女子怒极反击,刚说完,便被一旁壮汉用力一推,身子踉跄着撞入人群,径直跌进殇颜怀中。
殇颜立刻伸手搀住那瘦弱的身影,正待出声关心,余光瞥见那张泪痕斑斑的面容,神色一震,脱口而出:“是你?柳娘!”
“是您……公子……”柳娘惊讶地看着眼前人,语调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你受伤了?”殇颜轻抚着她的臂膀,语气虽平,却带着藏不住的怒意。
柳娘低头落泪,心中五味杂陈。若非当初殇颜相助,她也早已无处容身。眼下再遭陷害,明知自己软弱可恼,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连累恩人涉险。她抹去眼角泪水,咬唇不语。
“你这是怎么了?出了什么事?”殇颜一脸不解地望着她。
“公子,没事,你快走罢。”她强装镇定,嘴角却微微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