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内,灵烟依旧安卧榻上,面如凝脂,毫无血色,双眸紧闭,仿若沉睡。待他蹑步靠近,见得她胸膛尚有轻微起伏,这才泪水决堤,哽咽难抑——她还活着,幸亏未曾失去她!
此刻除了青冥与洛绍扬仍留于院中斟酌病情,其余人尽数围聚榻前守护灵烟。夜色渐深,太后与王上终于启驾回宫。
众人匆匆用了些晚膳后,青冥再次入房为灵烟把脉诊视。良久,他低声对洛绍扬叮嘱几句,随即拂袖而去。
洛绍扬转身望向洛靖扬与萧彻,语气沉稳:“三弟,你送军师回去吧,我与三哥留下照料五儿。”
谁知话音未落,萧彻已急急起身,语速飞快:“二哥三哥照应灵儿更妥,军师就交给我护送吧!”
脚步尚未迈出,左肩却猛地被一只手牢牢扣住,灵烟下意识地回头,迎上的是洛绍扬一贯温和的神色。然而那淡淡的笑容下隐藏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冷厉,指间收力,竟然用了七分之劲:“不必麻烦了,让三弟去送就好。”洛靖扬闻声才意识过来,连忙起身悄然离去,识趣地退出房间。
“世间诸事,只要尽了本分就好,若有逾越之举,岂非徒增猜疑?”语气不重,却句句在理。萧彻虽不算敏锐,却也听得出言语间别有深意。对上洛绍扬那不紧不慢、却又直透人心的目光,心中竟泛起一丝不安,这是他第一次切实体会到,这位温文儒雅的王子,竟也藏着让人难以招架的锋芒。
翌夜,贺瑶光神色冷峻,不请自来。隔着一扇门的距离,萧彻站在灵烟房外,面对眼前这个曾是自己最信任的女子,却像被利刃划开旧伤一般,痛入骨髓。
“你不觉得该解释一下吗?为何放任青冥毫发未损地离开?你知不知道,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!你是忘了你该有的身份,还是已经沉迷儿女情长,连任务也可以不顾了?”
“灵烟危在旦夕,除了他无人能救,我不能赌,也不想赌。你要如何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他索性不再辩解,一副听凭处置的模样,反倒让瑶光有些进退失据。本欲斥责一番,却突然醒悟——如今的萧彻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容易被掌控的少年。此人现如今愈发重要,她自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将他弃之不用。只不过,靠愧疚已无法将他束缚,看来只能等待“那人”再次出招。
语气渐渐缓和下来:“我不愿与你争执。只是觉得这样放弃太可惜。你我若想重获新生,便不能错过良机。现在已无计可施,只能另寻路径。好自为之吧,我先走了。”
她步履无声地消失在长廊尽头,而萧彻回到屋内,坐在床榻边,望着仍昏迷不醒的灵烟,胸口宛若刀割。这样一个纤弱、纯净、不问世事的女子,竟在最脆弱的时刻仍被他利用。想到自己曾与她成亲的举动,心中顿生悔意——也许这一切,都是个错。她不该被拖入这场泥潭,更不该承受背叛。
灵烟昏迷多日,太后与洛旭扬亦是忧心如焚,整个正扬宫都因两位主上的沉郁气息而弥漫一层沉重的阴霾。
此刻的昌鸣宫,尉庭静立在巨案一旁,神情恭谨。而洛旭扬则立于书案前,背脊挺直如刃,气势冷冽,仿佛连空气都被压得几乎凝固。案几上,铺展着一幅绣有密文的锦帛,而一只毛色油亮的漆黑巨鹰,正被关在笼中,静默如影。
他缓步走到光影之间,手中捏着一缕漆黑发丝,在阳光下竟泛出奇异的暗紫微光。他凝视良久,眸色深邃,低声喃喃:“果真不凡……信中说,此物能令萧彻彻底俯首听命,看来确非虚言。”
虽尚不知这黑发主人的来历,但既然连东凌王都对此信心十足,想必定非寻常。想到这里,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罕见的浅笑。
一旁一直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异动的尉庭,此刻终于悄然松下一口气。他几步并作一步走至书案前,取出另一幅锦缎铺展平整,提笔挥毫,不出片刻,两封笔迹一模一样的书信便已完工。洛旭扬满意地凝视着那双生一般的信件,淡声吩咐:“照先前部署的方向行事。”
尉庭躬身应命,将两封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,又提起地上的铁笼转身退出殿外。
“灵儿,再过不久,你便会永远归于寡人身边,彻彻底底只为寡人所有!”广阔的昌鸣宫内回荡起洛旭扬阴测测的低笑。
午后,玄色羽翼的黑鹰停落于倚云阁飞檐之上。贺瑶光在见到锦缎中包裹之物时不禁怔愣,她自然认得这缕散发着微微紫芒的发丝源自何人!却未曾料到,原本应已魂归九泉的萧芷,如今竟被某人视为翻盘的最后一步棋。有了这件“信物”,她便可轻易将萧彻牢牢控制在掌心。
只是,当年那一具亲手安葬的遗体究竟是谁?这么多年里,萧芷又究竟隐匿于何处?莫非一切不过是“他”早就布下的后着,专为今日翻局而设?可是,为何偏偏是萧芷?无数困惑在脑中翻涌,竟引得她眉心阵阵作痛。近些时日,她频频无故头疼,太医皆言乃因思虑过甚,劝她放宽心境。但细想之下,她从不曾患此顽疾,何故如今突如其来?
却不知,那只被她遣走的黑鹰不过绕了一圈便再度折返,准确地停落在那方未曾动过的书案前。而案上,那早已封妥的书信,正是即将搅乱众人命运的一枚棋子。
翌日清晨,叶凛天方才展开那封信之时,灵烟亦恰好从昏沉中渐渐清醒。这几日高热未退,如今初醒,她只觉浑身软绵无力,仿若骨肉尽失。
此番重病后,她几乎回到了幼时的起居节律——每日先喝药再进食,不曾间断。才过两日,她已是满腹抱怨。掩月总是伴在她床边,时不时絮絮叨叨地讲起她病重垂危时,大王与二殿下在众太医面前大打出手的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