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彩儿来带我去找三少爷和三少夫人。
时辰尚早,雅颂和陆炎都还在用早饭,我同彩儿在一边候着。
“桂儿,你也没吃吧?不妨一同坐下吃吧。”我吞口水的模样被雅颂尽收眼底。
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,“这怎么行?坏了规矩。”
陆炎好笑地看了我一眼,“夫人都开口了,你照做便是了。”
声音富有磁性微带着戏谑。
我这么懂规矩,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古人吗?
看时辰差不多了,陆炎携着雅颂,我则是紧紧跟在后头,去了正大厅。
他们两个虽是肩并肩挨着,却没一点亲密的样子,单独呆在一块时也没什么话题可说,不能自由恋爱的悲哀。
堂上坐着的分别是当家的陆泽陆老爷,夫人陆柳氏和老夫人陆水氏。
我向四周看去,还好,没见到陆拓。
陆拓住在大理,虽然三弟成婚是件大事,但要是赶不及,也没有人会怨他,不与他打照面,也省了我一桩心事。
奉茶仪式结束后,陆炎就有些焦急地要走了。
“江南那里刚开的几家丝绸工坊出了些小问题,我这几天出趟远门,你替我好好照看夫人。”这话说得委婉谦和,我满口应下。
而说这话的时候,雅颂的脸上,不过就是淡淡的笑容罢了。
陆炎要筹备的事情很多,就先出门了。
“姑爷好像是个不错的人呢。”我调笑雅颂,她也只是点了点头。
季雅颂领着我慢悠悠地到了荷池,恰逢深秋,池塘里一副颓败的景象,荷叶东倒西歪,一片灰暗。
“这花残得厉害,也没个人过来收拾,改天你若得了空,就替我料理料理这池塘吧。”
“桂儿知道了。”她的话提得没由来,我不知道该怎么问,就先答应下来了。
四周都是高高耸立着的楼阁围墙,她望着远方的晴空,喃喃道:“终是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那声音轻得就像只是一阵叹息,无奈却又无力。
我望见她深褐色的瞳孔,里面有一种叫做向往的东西,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“其实,每个人心里,都有他的苦的。”我想说些什么宽慰她,可是她又什么都懂。
“我知道的,所以我才……”她想到了什么想告诉我,却又停住了。
我等了半天没有下文: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,你会知道的。”
我不再追问下去,只是随着她的脚步去了她与陆炎的新房,夏箫楼。
“夫人好。桂姑娘好。”出来两个伶俐的丫头,给我们请安。
“你们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答应着便退出去给我们带上了门。
“夫人……”我心里已经满是疑问,她倒不急,冲我笑了笑,给我斟茶。
香气馥郁,是茉莉花茶。我贪恋地嗅了嗅,她不禁轻笑出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嫁过来的时候和父亲要了你,是让你做我妹妹,不是书童。”
“啊?”我一惊,手里的茶杯差点落到了地上。
她倒不急,抿了抿唇接着说:“你跟我时日不多,却为我做了太多事情,东奔西跑辛苦了你,青惟的事,幸好有你在其中帮忙,才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错误,我又不了解陆家的为人,绝对不能让你吃半点苦。况且你生得模样甚好,又有才气,想着以后帮你物色个好夫君,当然不能以书童的身份。若是以将军之女义妹的身份说出去,找起好人家也会方便得多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我呆呆地望着她,她竟为我考虑周全到这番地步。
“不能再叫小姐,也不许叫夫人……”她嗔怒地望着我,却含着笑意,“要叫姐姐。”
我的心顿时像朗月般明亮起来,忍不住想鞠躬感谢:“我哪是有才气,我是有运气才是,遇到像小姐这样的好人……”
她浅笑,摇了摇头,却终于没再推辞。
在陆家的日子过得像书翻页一样快,转眼即将入冬,雅颂的情绪也一天天好起来,陆炎也回来了,虽然夫妻感情称不上情深意浓,却也相敬如宾,过得和气。
雅颂每日都会带着我,去给陆父陆母请安,富甲天下的老人家却没一点半点的傲气,每每拉着雅颂和我嘘寒问暖,谈天说地。
“我们老人家年纪大了,也不走动,整天呆在这空荡的宅子里,也没个人说话,幸好炎儿有了你,我们也多了一个能说话聊天的人。”陆母捧着雅颂的手,她很慈爱,也很简朴,穿了一身素色的棉衣,老人家的身体不太好,扛不住寒冻。
“阿切……”我打了个喷嚏,人一哆嗦,这天气说冷就冷了。
“桂儿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,对了,你那小苑偏僻又湿冷,夏天还好,倒了冬天可挨不住,你干脆搬到拓儿那屋住去,那儿采光好,反正也是闲置着,晚些再给他别处找间住所就是了。”
一听拓儿这名字,我禁不住又打了个哆嗦,赶忙推辞“不不不,大少爷是广怀王爷,我怎么能鸠占鹊巢呢?这可使不得。”
“不打紧!”陆父接过话,直截了当地定夺了下来,“就照你伯母说的,别再推辞了,姑娘家禁不起冻,以后出一身毛病!”
雅颂笑得和乐,“就照母亲说的,桂儿不许推辞了,惹得爹娘不高兴了。”
我点点头,算是应承下来了,转个话题说:“怎么也从没听得伯父伯母谈过二少爷?”
“桂儿!”雅颂斜睨了我一眼,口气不是很好。
我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话,吃噎得住嘴。
陆母的脸色一暗,牵强地扯出了笑脸,“不打紧,当时那事闹得沸沸扬扬,我当你们都知道呢……”
“这第二个孩子,是个姑娘,是当年老爷子下江南捡回来的女孩子,来的时候正是夏天,只有五岁,乖巧懂事,我和老爷子一样,第一眼见她就喜欢上了这姑娘,硬是认作了女儿,取名叫夏儿。”
“夏儿请教师傅,在池塘栽下了荷花,每到荷花盛开的时候,夏儿就撑一杆船,到池塘深处采些荷叶和莲藕,将荷叶晒干之后,给我泡荷叶茶喝,又将莲子去芯,做成莲子羹,给炎儿端过去,夫人和拓儿爱吃藕,她就亲自下厨做给他们吃……”
“真是个好姑娘……”我不禁陷入遐想中。
“可惜夏儿命薄,还没及出嫁,就夭折了。”陆父拍了拍陆母的肩,却将话锋一转,“她走的那一年,正是两年前,恰是盛夏,荷塘的花一夜之间,全都凋零了。”
我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可是大厅右拐的那片荷塘?”
陆父点点头,有些沧桑的声音更使这个故事带上了悲剧色彩:“夏儿走后,荷塘的花都死光了,再也没有开过。下人们也没人敢再动那片荷塘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我不禁开始想象,这么温凉的一个姑娘,该是怎样的模样,是否如同这荷花一般,高洁淡雅却又温柔多情呢?
“她一定生得美,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……”喜欢荷花的女子,一向美丽。
“桂儿,你方才说的是什么?”陆母的眼里突然闪出异样的光彩,“你说夏儿怎么的?”
我愣了愣,许是他们喜爱这句句子吧:“我说的是,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”
“这句话,夏儿也曾经用来颂过莲花,如今,你竟然这样形容夏儿,夏儿若是知道,一定会高兴的……”她情难自禁,眼里含着激动的泪花,被伯父一把揽入了怀中。
雅颂见伯母如此难过,眉头一皱,“既是这样,就将荷塘重植吧,夏儿要是知道二老睹物伤心到这个地步肯定也不会宽心的。”
“不提这些悲伤的事了。就照雅颂的意思去办吧,桂儿,你与夏儿有缘,这事就麻烦你了。”
“是。”我微微颔首。原本这事雅颂就让我去做过,这次再提,好像是有些着急了,我有些想不通,却又不知道不通在哪儿。